又一個惡夢的夜晚

最近我似乎常做惡夢，而且惡夢的情境重覆出現多次，快成為固定的模式了，搞得文祥哥哥常一早就問我：「昨晚睡得怎樣？沒做惡夢吧？」

壓力比較大的時候，我偶而會做些惡夢。夢中通常是被壞人追趕，像動作片一般四處逃竄藏匿，驚險萬分。另外一個典型的惡夢，是和數學有關。我求學時代的成績名列前茅，數學卻是唯一的死穴，國中時期還能應付，到了高一開始出現學習落差，高二越來越欲振乏力，高三忙著推薦甄選進英語系，最後對數學根本採半放棄的態度，不知該從哪裡補救起。大概就是有這麼一段長年和數學搏鬥的歷史，即使高中畢業後我一輩子再也碰不到數學，它還是成為我夢中的常客，帶給我極大的焦慮。

但最近的惡夢卻不太一樣。

我竟夢見自己又回到高三學生的身份，滿腦子盤算的都是段考、模擬考、聯考的各科複習進度，反覆陷入馬上就要打鐘收考卷，卻寫不出答案的窘境（當然，通常夢中考的還是數學）。夢裡清楚感受到那種「完了！我沒讀！要考了！死定了！」的深層恐懼，好似自此進入烏雲罩頂的人生，心中滿溢著慌張不安的負面情緒；而且夢中竟認為理所當然，「因為我是高三生」，上了高三本來就是暗不見天日。

天哪，高三可是我十幾年前經歷過的階段。我連大學時期都幾乎沒夢過高三的事，竟然是讀完研究所、結了婚、每天穩定上班的現在，在夢中這般折磨自己。或許中翻英那科專業考對我來說，真的是攸關畢業時程卻沒有把握的一道難關，在潛意識中意外地和高三那段「活著就是為了考大學」的印象重疊，高三教室裡一定有的「離聯考還有N天」的字樣，彷彿在我心裡也倒數著「離專業考還有N天」。是說... 四年前我準備虛無飄渺的翻譯所入學考，兩年前我同時準備八科英翻中、中翻英的專業考，好像也沒搞得惡夢連連哪（苦笑）。

實際回想起高三生活，確實是從早自習到晚自習永遠考不完的試，一天堆四、五科考試都不奇怪。但我自認高中生活過得並不貧乏呆板，有許多動人的青春回憶，也有不少精彩的活動或趣事。即便是高三，我也因為推甄之故，比一般同學早好幾個月解脫，至少沒有一路煎熬到聯考前一晚。那麼為什麼關於高中的夢境，卻只剩下對升學考試的恐慌呢？

我想起最近在電視上看的日劇《女王的教室》。劇中的女王是一位小學老師，但她極端的教育方式，卻是完完全全以升學為出發點，和考試無關的活動一律禁止，成績不好的學生等於毫無價值；努力考入私立小學，將來進好高中、好大學，才是幸福人生的唯一王道。小朋友想的甚麼「和班上同學一起開心度過小學生活」，對她而言全是近乎愚蠢的天真，有時間玩友情遊戲，不如專心讀書。而這一點巧妙地和眾多家長的心態呼應，當然也是整個日本升學主義、菁英體制下的產物。台灣或許沒有這麼極端的社會文化，尤其經歷眾多教改的努力，加上現在大學過於普及，升學可能已不再那麼晦暗艱辛（or in another way）。但我相信「高三」仍是我們父母那代，到我們這一代群體的共同記憶。「他上了高三」的關鍵字一出，大家都能瞭解被迫面臨的壓力。

那麼我們的下一代呢？聯考制度已廢除多年，但學歷至上的思維拋棄得了嗎？還有，拋棄了對國家社會真的比較好嗎？是否最終會導致人才素質下滑、競爭力低落的結果？

弔詭的一點在於，我從這陣子的惡夢驚覺自己在某個程度上，也受到升學教育的荼毒。但如果將來有了孩子，我卻覺得青春回憶中，升學壓力的存在天經地義，是人生中本來就該有的試煉。否則沒了考試緊盯在後，孩子哪裡能認真吸收課本的知識？大人每天工作一樣面對無形的考驗，其中一項抗壓力不就來自成長過程中大大小小的考試？

說穿了，我骨子裡還是同樣的菁英主義思考，我無法站出來說我們的下一代教育不該以考試為導向，我一樣推崇優秀大學的畢業生，事實上，我的身邊幾乎全圍繞著碩博士在學或畢業生，而且清一色是國內外知名學府。

......而我也引以為傲，在被高三惡夢嚇醒的夜裡。